四十年，每十年一本笔记本

这里有四本笔记本。第一本是学校的练习本，字迹几乎无法辨认。第四本用了一半，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
自1986年以来从未改变的规矩是：每周记一篇，谁想起来谁写，另一人要在下一次记录前翻阅。

里面写了什么

如果按人们通常的标准来衡量重要性，里面几乎没有任何重要的事。

买房那一周有一篇记录，只有四行，其中两行在写房屋勘察出的问题。第一个孩子出生的那一周完全没有任何记录，他们直到2004年左右才发现这一点，觉得比想象中更有趣。

笔记本里充斥着生活的质感。天气。无数次记录的晚饭吃了什么。一段从1991年持续到1997年对邻居的抱怨，随后毫无解释地停止。他们拥有过的每一辆车，以及对每辆车的评价。

他们本想记录一段婚姻，却不小心记录了整个人生，原来这两者本就是同一回事。

意料之外的事

他们谁都没打算日后重新翻看这些笔记本。这是一种习惯，而不是档案。

他们第一次认真重读是在1998年左右，当时是为了理赔查找某个具体日期。找到日期后，他们在地板上坐了三个小时。

让他们震惊的是自己的记忆竟如此偏差。不是对具体事件的记忆（事件大致准确），而是对时间顺序和当时心境的记忆。一段他们都以为艰难的时期，记录里却包含大量快乐的事。他们记忆中美好的一年，却包含长达六个月的时间，每周两人都只写一行字：她后来说，那是整整四本笔记本里最刺耳的声音。

沉默的时光

1993年那六个月，他们现在可以坦然讨论，而在当时却闭口不谈。

记录写着：“还行。”“没什么。”“冷。”整整二十四周，两种笔迹交替出现。

他说他不记得当时出了什么问题。她说她记得，而且并非因为单一某件事，她最清晰的记忆是每周拿起笔，然后再次决定什么都不写的那一瞬间。

他们都不认为笔记本失效了。它留下了沉默的痕迹，使得五年后他们能够看清这段沉默，而仅凭记忆是做不到这一点的。

给刚开始记录的人的建议

不要为了读者而写。那些为了留给日后阅读而写的记录是最糟糕的，也极易被看穿，1988年有一连串这样的记录，至今仍让他感到尴尬。

写得简短、随意就好。有人写了半页的那几周，通常是因为他在逃避某些事情。

每次让一个人写。他们曾两次尝试让两个人每周都写，但两次都半途而废，因为这变成了更忙碌的那一方的负担。

还要保留那些枯燥的记录。她对此非常强调。正是枯燥的记录让有趣的部分显现出来，因为如果看不到1996年某恶劣一周前后的四十个平凡无奇的星期，那一周的记录就没有丝毫意义。

第四本笔记本

它用了一半。他们年近七旬。两人都注意到了这点，但谁也没有提及当这本笔记本用完时会发生什么。

在过去一年里，他开始把内容写得稍微长一些。她注意到了，但什么也没说。

他们的孙女在使用一款应用，每天向伴侣双方提出同一个问题，并在双方都回答后才显示答案。她展示给他们看。他们赞同两者的理念是一样的，并觉得如果自己在三十岁时，大概也会喜欢这种方式。不过他们谁都不打算更换，原因与形式无关。

姓名与细节已作修改；文中夫妻为虚构复合形象。